在一次参与制作广西水环境治理专题片的时候,解说词里有一段文字让我印象深刻:广西壮族自治区23.67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上,分布有大大小小1210条河流。
在我从业的30多年间,如果要在广西众多的河流里,找一条最受伤的河流,我认为非刁江莫属。那些年,它总出现在广西重点治理江河的名单上。
刁江往事
在广西生态环境保护领域工作时间足够长的人,记忆中都会有一段刁江往事。
刁江发源于南丹县境内,流经金城江区、都安县,汇入红水河,全长229公里,是沿江几十万人民生活和生产的主要水源。
南丹县锡矿资源丰富,有“锡都”美称。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选矿企业粗放生产,每天有大量尾矿砂、废水、悬浮物倾倒入刁江源头的山沟河道。
1996年,刁江发生严重污染,沿岸百姓深受其害。
1997年5月,自治区政府向河池地区行署和南丹县政府发出紧急通知,要求用3年时间治理刁江污染。目标明确、任务紧急,各方力量开始行动。
南丹县处在云贵高原边缘,山高路远,早上从南宁市出发,傍晚才能到。有一次到南丹县已是晚上10点钟,那一晚我看到了夜幕下粗放式生产的景象,几座连片山头上层层叠叠的小作坊,灯火通明地生产着。同行的人说,这是为了挣快钱,从矿井下挖出来的矿,经过简单洗选,能卖钱的选出来,没用的丢弃在刁江源头的山沟里,废水直排刁江,而其下游,还有几十万群众等着喝水。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一个隆冬时节,有群众举报,南丹县村屯里有人非法炼砒霜,严重污染环境。进山路上,我看到沿途的树木和草都变黄了,寒风中还夹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刺鼻气味。来到非法冶炼砒霜的简炼炉处,十几米长的冶炼炉像窑洞一样挖建在山里,一人多高的冶炼炉壁还残留着白色的砒霜,洞口用木板一盖,再盖上一些柴火或稻草,根本看不出里面是砒霜冶炼炉。
据了解,这里非法炼砒霜已经有一年多了,炼砒霜的炉烟甚至熏黄了道路两旁的草木。有村民表示,炼出来的砒霜供不应求,但长此以往就没法喝水和呼吸了。经过查处,炼砒霜的炉窑被永久封堵,村庄生态才慢慢恢复。
后来,刁江治理达标后,我去南丹县和刁江的次数大幅减少。据了解,当地选冶企业从数百家减少到几十家,从“挖矿卖矿”到精细冶炼,同一种矿石能炼出七八种产品。
源头明珠
2026年9月,我随广西生态文学采风活动,从刁江下游溯江而上,探访多年前采访过的刁江源头。
当我站在一个叫笼箱盖景区的时候,带着车马劳顿的恍惚,直问了好几个问题:这是刁江源头吗?这地方为什么叫笼箱盖?之前我来过吗?从地形来看,这里三面环山,中间凸起一个圆形小山包,像个大圆盖,叫“笼箱盖”。这是它最真实的模样,也是最本真的名字。
但它还有另外的名字。在矿区年代,这里环境污染严重,笼箱盖被叫作“拉么矿区”。当笼箱盖得到生态修复后,漫山遍野种满枫树和杏树,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容颜的时候,它的名字叫“枫杏景区”。
笼箱盖是千年矿脉,自宋代起就有人沿岩层倾斜面采矿,至今保留着200多个古矿窿口,井内还能见到凿痕、瓷片和铁灯架。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笼箱盖人气最鼎盛的时候,也是开采最疯狂、最喧嚣的时段。39万平方米矿区里,高峰期时有3万多“淘金者”同时开挖,地表被野蛮翻动,矿渣顺雨水蔓延。选矿废水直排,刁江水“像墨一样黑”,村民吃水困难,周边土地减产甚至无法耕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气味。
2012年资源枯竭后,笼箱盖沉寂近十年,矿坑积水发黄,窿道废弃坍塌。从事生态环境保护工作的专业人士认为那是“生态伤疤”,村民认为那是“土地的痛”。
2018年,南丹县政府投入6000多万元,在笼箱盖实施土壤修复、废弃矿窿封堵、农用地治理等项目。治理完成后,引入民营资本1.34亿元,打造红枫林、银杏林,珍稀花卉园,将废弃矿坑改造为灵湖,老旧厂房修缮为民宿。此后,这里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
刁江所在的河池市,有几张“金山银山”的矿产名片:有色金属之乡、铟储量世界第一、锡占全国近1/3;有“绿水青山”的生态名片:珠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红水河、刁江等水系水质关乎下游数千万群众饮水安全与生态安全。
据统计,河池市2025年城市空气质量优良率97.3%,地表水环境质量稳居全国前15名。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笼箱盖地处229公里长的刁江源头,过去是深受污染的沉默者,如今是刁江源头熠熠生辉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