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我们建造了城市，城市也塑造了我们。
苏州以制度护航、产业赋能、文脉赓续、民生为本，建设“福气之城”。
城，为谁而建，缘何更新？这是我们要始终牢记和思考的命题。
2023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平江历史文化街区时，以“百步之内必有芳草”赞誉苏州这座千年古城的魅力。如今，这份嘱托已化作苏州城市更新行动中一个个可感可及的鲜活场景。
城市更新，是一场面向存量空间的城市自我革新。2021年，苏州入选全国首批城市更新试点城市，五年来，共有291个试点项目落地生根。作为拥有千年底蕴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苏州在古城保护与现代化建设的交汇点上，交出了一份“绣花修城、存量生长”的实践样本。
全链条
城市更新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土地、规划、建设、文物保护、民生保障等方方面面。为了避免碎片化改造、运动式更新，苏州选择以制度创新破局，构建起一套全链条、闭环式的治理体系，让每一个更新项目都有章可循、有据可依。
2025年6月1日，《苏州市城市更新条例》正式施行，这也是江苏省首部城市更新地方性法规。条例共七章四十九条，明确了城市更新的八个方面范围，构建了“城市体检—专项规划—项目库—年度计划—项目实施—效果评估”全流程工作机制，把“先体检、后更新、无体检不更新”确立为刚性工作原则。
“苏州市古城区古建密集、街巷狭窄，简单套用新建标准必然行不通。”苏州市住建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为此，苏州搭建“综合体检+专项体检”双轨机制，综合体检围绕“市域—市区—街区—小区—住房”开展结构性系统评估；专项体检聚焦人居环境和空间品质弱项，开展日常巡检和专题巡检。针对古城，创新引入机器狗、数字平台开展智能化巡检，对古建墙体、街巷管线、屋面隐患开展全景扫描，把问题清单梳理在前。
2026年3月，《苏州市城市更新项目库管理暂行办法》4月15日起施行。作为条例的重要配套文件，办法构建起“市级城市更新项目库+县级市（区）城市更新项目库”两级体系。项目库实行“敞口申报”，物业权利人可随时申请入库，同时建立动态退出机制，确保项目库“有进有出、常换常新”。入库项目可享受政策答疑、议事协商、专业咨询等全过程服务。
制度筑基，更体现在对古城风貌的刚性约束上。苏州明确划定“不搞大拆大建”的红线，古城严格遵守24米天际线、黑白灰主色调、水陆并行双棋盘格局三大准则，对古城内每一栋建筑建档立卡，做到一栋一策。
2026年6月，市政府审议通过《苏州市城市更新专项规划（2026-2030年）》。规划确定了63个重点片区，明确了名城保护赓续、产业能级跃升、人居品质提升等八大更新任务。苏州正以此为契机，推动城市更新从局部改善向整体提升、从空间改造向综合治理、从单点突破向系统实施转变。
“城市更新不是项目驱动，而是问题导向。”苏州市住建局相关负责人说，一套完整的制度体系，让苏州城市更新实现了“改前有研判、改中有管控、改后有评估”。
慢功夫
苏州更新实践，终要落到古城根基之上。
殷铭，苏州名城保护集团古城投资建设有限公司董事长，江苏省劳模，文物古建专家，自2011年起，深耕古城保护与更新工作逾十五年。“苏州古城的独特不仅在于水陆并行的双棋盘格局，还在于庞大的文物古建遗存。”在殷铭看来，苏州作为江南文化的中心所在，自古以来以诗书传家，文脉就藏在街巷深处的一座座老宅之中。修复古建，是修复城市文脉，修复其得以延续、传承的物质载体。古城保护和更新过程中最大的难点，在于既要留住历史风貌，又要改善当代人居环境；既要留住原住民，又要激活街区活力，如何才能实现保护、民生、业态三者的平衡，这正是对城市更新工作的挑战和考验。
位于姑苏区五卅路的子城金城新村保护更新项目，至今让殷铭感慨不已。项目启动之初，苏州坚持开发前置考古，没有直接破土动工。考古人员在这里发掘出大量从春秋战国以来，秦、汉、隋、唐、宋、元等时期的文化遗存，秦代瓦当、建筑构件，带有“右”字的戳印瓦件、有精美花纹的瓦当，与一千七百公里之外甘肃礼县四角坪秦代遗址出土文物形制高度吻合，以此证实秦代会稽郡郡治就在苏州子城，为苏州两千五百多年建城史补上珍贵实物证据。叠压的地层，完整记录和呈现了苏州古城2500多年的城市变迁。开发建设与考古保护相互协调，地下历史遗存得到妥善留存，地上民国建筑完成保护性修缮，地下考古成果与地上活化利用相得益彰。如今，这里已成为市民的休闲打卡胜地。
多年来，殷铭带领团队修缮了一大批苏州古建老宅，让它们在“抢救保护，修旧存旧”理念下重获新生。2012年修复潘祖荫故居时，最大程度保留原有木构、砖雕，最大限度沿用原有构件，不随意更换旧料。这座清代大宅不仅完整保留了建筑本体，更实现了活化运营，2023年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如今，游客可以走进院落，参观和感受曾经“贵潘”家族的生活空间。潘世恩故居、陆润庠故居、吴廷琛故居、过云楼、春晖堂杨宅等一批状元、文人故居陆续修缮完成。这些散落古城街巷的旧宅，不再封闭沉寂，以展馆、文化空间、轻业态场所面向公众开放，把苏州崇文重教的历史，转化为可以触摸的文化场景。
古建老宅修缮的背后，是苏州工匠们代代相传的工匠精神。修复过程中，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劳模工匠共同参与，这些工匠依然以苏州胥口、东渚等本地匠人为主，木作、砖雕、泥塑，香山帮的传统营造技艺在修复现场代代传承。钮家巷王宅内原有历史上著名的凤池园，修缮团队恢复了部分园林空间，把已故著名古建大家罗哲文先生于2015年题写的“凤池园”制作成砖雕，联合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喜平，在后花园全手工打造“丹凤朝阳”的泥塑，这些都成为修复后王宅独有的艺术精品。
“古建活化，我们在追求社会效益、文化效益和经济效益的三者统一。”殷铭说，金城新村、陈宅老万年黄金博物馆、章太炎故居等项目就是鲜活样本，不仅修缮保护建筑本体，传承工匠精神，还植入适度业态，让沉睡的老宅成为延续江南文脉的活态载体。
不过，成绩背后，难题还有不少。在殷铭看来，受各种因素影响，古建修缮成本高昂、社会资本回报周期长、相关审批还有痛点和堵点、后期长效运维压力，这些难题并非苏州独有，而是所有历史文化名城共同面临的挑战。要破解这些困局，不能急于求成，要树立“慢更新、长治理”的理念。
新活法
城市更新不仅是居住环境的改善，更是产业空间的再造。苏州始终坚持“更新为产业赋能”，在物理空间改造的同时，通过空间重塑精准匹配产业发展需求，推动存量载体向实体经济成长沃土转化，实现从“建筑更新”到“产业焕新”的跃迁。
苏州工业园区长阳街111号，原为两家劳动密集型企业所在地，员工逾万人。2015年企业迁出后，五百余亩土地成为低效工业用地。苏州工业园区城市重建有限公司历经三年磋商，于2021年完成收购，启动焕新改造。更新秉持“留拆改并存”理念，保留工业文脉与地域特色，拆除破败无证厂房，翻新结构完好的大跨度建筑，新建停车楼、研发中心等配套设施，将产业定位聚焦低空经济、航空航天、半导体高端制造等领域，打造新盛里·低空经济产业园。
新盛里于2024年获评首批“苏州市低空经济先导产业园”。硬件改造之外，团队重点构建产业生态图谱，瞄准企业痛点精准配套。针对新型航空器产业链企业适航取证门槛高、专业技术指导缺失等共性难题，产业园落地适航技术服务中心，提供从适航咨询、人员培养到检测验证的全过程技术支持，推进适航知识普及和适航文化建设，搭建民航局、政府和企业之间沟通交流的桥梁和平台。园内配有展示中心、会客厅，满足产品发布、行业交流、成果展示等需求，并配齐人才公寓与商业配套。目前，新盛里已集聚核心零部件、整机制造、场景应用等企业四十余家，从飞行器设计制造到适航咨询、场景运营，企业足不出园即可对接上下游资源，老旧厂区完成向新兴产业高地的蜕变。
吴中区郭巷街道通达路片区的江南大集设计港，则提供了另一种产业更新路径。此地原来是国资粮仓、社区用房及未动迁民居混杂区域。更新改造过程中，项目把老厂房、旧商场变成充满设计感的沉浸式文创数智综合体，将城市更新与文化科技深度结合，以海派风格焕新呈现，定位于文化创意与艺术设计领域，为苏州及周边城市提供一站式设计服务。
在更新过程中，江南大集创新实行运营前置，改造阶段即同步对接目标企业，根据入驻机构实际需求反推建筑改造方案，避免二次装修，实现竣工即运营。园区搭建数字化管理平台，接入AI算力中心，可同时支撑上千家设计工作室创作，成为吸引头部企业入驻的关键竞争力。
“空间只是容器，产业才是内核。”江南大集招商运营副总经理吴缨说。不追求短期流量爆发，而是立足产业链培育，让更新后的空间真正留住企业、留住人才。
不久前，在全省城市更新房地产投资说明会上，苏州推出17个新一批城市更新项目。其中，大运河油罐片区备受关注。该更新区域位于东南环立交西南侧，坐拥水域、码头与35座大型油罐工业遗存，其中一座红砖围砌的铁片油罐建于1896年，是苏州工业发展史的重要见证。
苏州城市更新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冯瑞介绍，项目以“可逆化、轻改造、快激活”为核心理念，不追求大拆大建，通过盘活改造既有建筑、补充嵌入短期经营性设施空间、选择性打开油罐构筑物等方式，以总计不超过1亿元的总投资，实现约2万平方米运营空间的功能重塑与活力释放。“不是单纯打造新的消费终端，必须以产业为基础，有了产业才有固定人流量，才是可持续的项目。”冯瑞说。项目计划引入先锋产业研发与文化创意产业，集聚青年科创人才，同步打造滨水公园、水上运动与潮流商业，服务周边居民，力图建成集创意办公、文化产业、运动休闲于一体的多元融合社区。
小变化
《说文解字》有言：“城，所以盛民也。”
城市更新的答卷好不好，最终要由市民来打分。苏州在更新实践中始终将民生改善置于首位，让普通市民在街巷变迁中感受实实在在的幸福感。记者走访多个老旧小区、古城街坊，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家门口实实在在的变化。
姑苏区联相园小区建成于2000年，屋面渗漏、管线老化、停车位紧张等问题困扰居民多年。改造前期，建设方反复上门征集意见，遵循“一小区一方案”原则，落实“小巧灵”微改造思路。外立面翻新、屋面防水、雨污管网全面更新，同步增设门禁安防、充电桩，拓宽道路、新增停车位，配齐适老扶手与休憩绿化空间。改造完成后，居民收到绿色保修卡，后期维护责任到人。
“真的是太舒服了，住在这里真的是福气！”问起改造后的居住体验，联相园小区居民们纷纷竖起大拇指。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十四五”期间，苏州累计完成老旧小区改造594个，惠及19.5万户居民，居民满意度连续两年位居全国之首。老小区无需大拆大建，居住品质便实现跃升。
民生改善不仅限于住宅小区。苏州高新区污水处理厂采用迁建入地方案，建成全市首座全地下式城镇污水厂。项目整体封闭除臭，地上建设公园、停车场、展示廊等公共设施，既根除了臭气排放问题，又新增公共绿地，累计释放土地约5.6公顷。昔日的污水厂，如今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公共空间。
城市更新的触角还在向更多碎片空间延伸。街角零散地块变身口袋公园、健身广场，家门口的“小而美”空间越来越多。十全街褪去旧商业街的刻板印象，打造城市漫步路线；32号街坊完成业态迭代，变身特色金融街坊；苏州第一丝厂等工业遗存改造，丰富了市民休闲消费的去处。一张张城市新名片正在生成。
“城市更新不只是建筑面貌的迭代，更是对人的回应。让回忆有处安放，让潮流有地生长。”苏州市住建局相关负责人表示，面向未来，苏州的城市更新，将继续锚定“保护中发展、发展中保护”的主线，一方面持续深化制度改革，破解资金、审批、运维等现实堵点，完善配套政策体系；另一方面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持续改善老城人居条件，留住古城烟火，守护江南文脉。在历史与未来之间，苏州正全力打造一座真正的“福气之城”。